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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侯

2012.1.14

 
 
 

日志

 
 

晋商研究二篇  

2012-03-03 17:31:14|  分类: 随笔集《物证晋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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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报1902

 

 

188213(光绪八年),京官张之洞到太原赴任山西巡抚。初到,衙门里的文书叠落在那里,厚实得像一堵墙,西北风照常将那薄薄的灰尘卷到桌下那倾斜的光线里,尘埃空气里生长的,更迭着每时每刻。

张之洞每天要抽出一点时间来这里翻阅前人记载,在他眼里,刚刚经历过1877年大灾荒的山西似乎疮痍依旧,而修政之策还没有显现。灰尘弹尽,一份建议书霍然出现让他眼前一亮,仔细端详,文书提出关于修建铁路、开挖矿藏、开办企业和制造厂的设想。这大出张之洞意料,以他在京城的阅历,此方案足以将大清倚靠的太行之西加固厚实。他抖落着文书,又扬起了悉数颗粒,上面批示的墨迹很厚,有些干巴。幕僚说,如此全新的发展计划被前任山西巡抚曾国荃交给手下的那些道台们讨论半天后,得出结果:修铁路太超前,还要引进大量的外国人,会给山西惹麻烦。

这份建议书的署名人是李提摩太,来中国多年的英国传教士。1877年,他受教会的委派从山东来到山西赈灾。在布满乱石的坡道上,他骑着骡子进娘子关,十一月初冬的寒气已冻伤了他的脚后跟,每天晚上蜷缩在窑洞里暖脚,山西的炕头让他很舒意,布道之苦是他自愿的,他应承了上帝的旨意,内心便充满了神圣,这是他第一次入晋,觉得更是神的力量使然。

在晋赈灾经历了两年,其间,他提出了不少建议都被搁置一旁。几任巡抚更迭,官人们几乎都忘掉了到处奔走的李提摩太还有他的那份文案,此刻却让张之洞猛然一醒,搁置了四年之后等来了吹去尘埃的人。李提摩太后来说过:大清官员中唯有张之洞清醒着,其余皆昏睡。

见面之后,李提摩太建议张之洞引进炼钢设备,为中国铁路建设生产钢轨。一百多年后的,山西有了全国最大的不锈钢生产基地,也开始为加速的中国生产动车轮,历史总在巧合中行进着。那时候,这个英国人一心想把山西建成工业基地,就像更早些的晋商曾经用大把大把的银票支撑过大清王朝一样,现在经过了几十年内外战乱,是需要物产需要钢铁来改变大清命运的时候了。投机而来的见面,而后继续投机,张之洞试探着劝这个洋人,你就放弃到处传教来参与我的政务吧。张不会相信上帝,但相信上帝派来的这个洋人。李回绝了他的邀请,张之洞很失望,但他了解李提摩太对信仰的忠诚,一如自己对大清皇帝的态度。

志虽不同但道却合谋,李提摩太把自己的想法详细阐述给张之洞,还同意帮助他考察开采矿山的机械。两年后,张之洞一手创建了太原新药局(1884年),山西近代工业由此诞生。不多时,中法在西南边陲起争端,张之洞改任两广总督,亲督边防,随后又改任湖广总督,依然镇守大清南大门。张之洞在武昌的大兴洋务得益于在山西时李提摩太的建议,他把在没能山西实现的谋划用到了湖北,这时,张之洞再次邀请李提摩太当幕僚,依然被他拒绝。一个是听命于上帝,一个是听命于皇帝,李和张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去了。

张和李都离开了山西,但是,李提摩太后来又一次次返回山西,这块封闭的土地似乎有什么吸引他。山西近代工业受羁于山川险固、交通不顺等因素,但毕竟起步了。1892年(光绪十八年),太原火柴局在太原三桥街创办,十一年后作价卖给晋商渠本翘。1894年(光绪二十年),山西招商局创设。1898年(光绪二十四年),山西省工艺局设立,织布、织带,晋城开办了“丰盛永”玻璃厂。到1902年,山西大学堂创办了有“三晋第一报”之称的《晋报》创刊,其意义不低于创办几个企业。这是李提摩太亲力之事,一百年后已少为人知了。“他集传教士、学者、政客于一身,传教、译书,进行广泛的政治活动,样样搞得有声有色……与达官显宦的交往之多,与各种政治力量的接触之广,对中国政局的影响之大,那是晚清任何传教士都不能相比的”(熊月之在《西学东渐与晚清社会》)。今天,我们只能通过一张看似普通的《晋报》,将1902年前后的事情遥想得清晰一些。

当年的程淯还是蛮春风得意,作为英国基督教传教士李提摩太的中文秘书,他在朝廷与地方之间频繁走动,结识了许多高层官员,这其中就有沈仲力。1900年,清朝官员沈仲力来山西主持洋务,与他一同进娘子关的就有李提摩太和程淯。历史的联系总是千丝万缕。1870年,25岁的李提摩太受英国浸礼会派遣远涉重洋踏上中国土地,巧的是,程淯就在这一年出生于江苏阳湖(武进)。当李提摩太在中国结交权贵,顾问洋务,鼓吹变法,调停外交之时,程淯还守在书房吟赋清秀的诗词,将书法勤练到浑厚的境界,同时也行走江湖悉心收藏一些名家书画作品,算是过着小资一般有情调的生活。孰料世事变迁,原本不同的人生历程却偏偏被历史撮合在一条轨迹上,让他们相伴燕赵古道踏上山西这块厚土。

他们的腿脚上沾满黄土的时候,十九世纪末的大清朝已呈西风残照的光景。1902年的春天,一列车马沿着娘子关蜿蜒小道很是招摇地过了关隘,他们三人沿途谈论的无非都是些朝廷政论和民间趣闻。李提摩太已在中国传教30年了,从皇帝到百姓,所有的故事对他来说依然饶有兴趣。太行山就是洋务运动的一道屏障,沈仲力想象这块地域能像江浙沿海一样开启新的文明,而李提摩太更希望这方华夏文明的源地能够涌现出更多的新信仰民众。刚过而立之年的程淯还很难说有什么愿望,日渐衰弱的国运在一介书生的心底催生的多是些愤慨。

车马在娘子关前停下,望见城门上方为“京畿藩屏”四字,李提摩太一阵咕噜,程说:此关得名于李世民的妹妹平阳公主率娘子军在此驻防,她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女中英豪。李提摩太说:我也姓李。三人大笑。沈仲力三人被迎上宿将楼台,凭栏眺望,天地顿开,两旁是蜿蜒的长城,面前是万丈深峪,暮色低沉而心底豁朗。

沈仲力在山西主持洋务尽力而为,他和李提摩太帮助程淯创办《晋报》却是一件值得称道的大事。李提摩太和程淯更像师生关系,从程淯后来结交人士的政治取向看,他的态度与这个洋人有很大联系。事件是历史的程序,事件是人为的安排。今天再看办报,应该与李提摩太坚持的文化方式传教有必然的联系。清末的官报是由清政府各部门主办的近代形态的机关报刊,萌芽时期的官报原本就是维新运动的产物,从倡办官报的李提摩太、李端棻等,到支持办官报的光绪本人,都是维新变法的参与者或支持者。李提摩太在18907月就在天津做过一段时间《时报》的主笔。

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李提摩太再次来山西办理教案,这一次滞留的时间相对长些,他和沈、程有了更为广泛更具体的探讨,无论从教会还洋务新思维都需要一种新的实效的传播工具,他们商定按照《官书局报》的模式办一份山西的官报。

《晋报》成为山西有报之始,每周五出版一期,88版,横式竖排,在大清邮政局挂号第13号之新闻纸类。官报有固定的内容、体例、办报思想、办报方法和完整的布局,有相当于正式法令、公文的效力。程淯见多识广,这使得《晋报》出于他的手能够有开阔的视野,且不拘谨于格式,头版除了“紧要告白”和“辕门抄”外,三分之二的版面安排广告,其余版面设有“宫门抄”、“上谕”、“专件”、“京省新闻”、“各国新闻”、“京报选录”等栏目。

官报的开办费主要来自官拨款项,但来源不一,如《湖北官报》、《长沙日报》的费用由善后局支给,《晋报》由洋务局拨款,《济南日报》借商务局款,《政治官报》、《山西白话演说报》由部、院司库拨银。官报以“派销”为主,是利用行政渠道自上而下按行政区划层层分摊,中央级的分配到省,省级到县。派销数额是官员政绩考核的内容之一,如加销或绌销《晋报》10份者,记功或记过一次,屡无改进者记大过后撤职,这就直接刺激了官报印数,《晋报》达到1.13万份,很可观。

从中国官报的发展过程看,《北洋官报》于19021225日创办,这是官报的标志性年代,但时间晚《晋报》几个月了。《晋报》的地位并不被大家重视,可能源于我国报刊活动家戈公振在《中国报学史》一书中将它划为民报类型,但实际上无论是办报的背景、涉及内容以及发行方式都不言而喻,《晋报》应是官报。

我看到创刊次年出版的《晋报》,王海勇所藏,这在当今所见最早的一份,报头上的繁体字是:“光绪念玖年拾壹月初陆日西壹千玖百零叁年拾贰月念肆號禮拜肆第壹百零壹號。”即:19031224日。后来以这份报纸来终结后来关于《晋报》创办时间的争论,是始料不及的,意外显示了这份报纸的特殊价值。

以前在学术界对于《晋报》创办时间有两种意见,190229日或190284日。创刊于190284日的依据是,1902828日上海《中外时报》刊登的一条山西新闻:“此间近日设有报馆一处名曰晋报,以红纸印刷其第一期,业已发行”。还有个依据是190313日香港的《中外新报》登了山西的一条新闻:“晋报自七月初一开始以后,各州县请领加增者,仅平定州、崞县、介休、绛县四处,其余尚如数分销。”而认为创刊于190229月的依据是两份1904年的实物报纸的推算。这份《晋报》上有条催收报费的广告,有句:“本报自二十八年七月初一至本年润五月三十日止为出版一年期。”光绪二十八年七月初一就是190284日,此报为第一种意见提供了实物依据,关于《晋报》创刊时间的争论最终还是依据《晋报》自身来了断的。

回到1902年《晋报》创办的的年份,是年,外国先进的印刷术刚传入山西,铅活字印刷技术开始在山西应用,传统石印印刷开始被淘汰。山西的学者和有识之士不仅认识到了科学技术的力量,同时开始传播现代科学技术知识。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的太原城内主街道上有了第一盏路灯,习惯于太阳月亮、烛光油灯的人们被这异样的光源所吸引。1908年,山西商会会长刘笃敬创建太原电灯公司,靠一部60千瓦直流发电机发电,仅供街道、大户商肆以及达官贵人使用。西方近代科学技术毕竟让地处内陆的山西告别了黑暗,虽然很局限。文明的光芒是渐渐放射出来的。

对李提摩太的评价应该留给历史。这个英国人在太原的日子行走于不同的政治势力之间,除了办报,他还极力促成山西分担的庚子赔款中50万两用以成立山西大学堂。1902年的历史将这个外国人与山西的几件大事捆绑在一起了,且不管这个外国人的内心究竟想什么。

李提摩太也有他的不解与苦闷,程淯能理解。已57岁的老头与32岁的中文秘书谈了件事情,他曾在北京写了一本题为《现代教育》的册子,介绍世界上最先进的七个国家的教育进程。但它作为礼物送到直隶总督李鸿章手中:“……我建议中国政府进行教育改革,并为此每年投入一百万两白银。对这个建议,李鸿章的答复是,中国政府承担不了这么大一笔开销。我说,那是‘种子钱’,必将带来百倍的收益。他问什么时候能见成效。‘需要二十年才能看到实施现代教育带来的好处。’我回答道。‘噢!’李鸿章说,‘我们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意外的结果让李提摩太懊恼不已,此事大约发生在1887年,国运没落、狼虎窥视。

时间,契机,历史很难让它们撮合到一起,1902年的山西也算例外。《晋报》之后程淯继办还办了《山西白话演说报》,1907年他离开山西而《晋报》终刊,整套印刷设备转入山西大学堂用来印讲义。两年后山西地方政府又创刊一个官报《并州官报》。程淯晚年吟诗挥墨,与文人唱和较多,1940年抗战期间病殁上海,年七十。而七十岁时的李提摩太选择了回家,故乡已阔别45年。回到英国,上帝还为他预留了不到三年光景,让他写完回忆录《亲历晚清四十五年》后去世,这年是1919年,中国现代史正在翻开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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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生河汾东

 

 

前些时候遇见郑月巴,在山西民间工艺美术大师作品展上,他摆弄着黄灿灿的艺术葫芦很是醒目,他与我叙起乡缘,说自己的郑氏祖辈是从翼城县的枣园迁徙到邻县曲沃的,正说间,另一位在大同搞雕刻的郑先生也搭话,认同郑氏枣园祖始之说。我们自然聊起了当地的“枣园遗址”(1991年在翼城枣园挖掘的山西南部迄今发现年代最早的、距今7000余年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无意间我提及另一个郑氏--郑世宽,都漠然。当时正在热播《乔家大院》,我想,晋商云集晋中但不能轻视晋南,同样也不能忽视郑世宽这个人。

十七世纪初的晋南历经了连年大旱和蝗灾,地震也频繁眷顾,加上各地起事不断,朝廷除了募兵就是增加田赋,民不聊生。身居翼城枣园的郑世宽一家所面对的生存压力可想而知,有着一身制烟技艺的他决定带着全家老小迁徙曲沃另辟生路。郑世宽选择去曲沃制烟谋生应是有明确计划的,那时候,他整天挂在嘴边的应该是“淡巴菰”或者“淡肉果”,乡里人听着非常绕口,但也很新奇。他就会比划着给老乡说,那就是烟,他还用嘴吐纳着做出神秘的样子,让大家觉得他真的吸入了能提神的仙气。可能当时不少人笑话了他,如此神仙境地岂能是你个农民轻而易举得到的。

明朝万历年间(15731620),烟草分三路传入中国:自吕宋(今菲律宾)入福建;自日本入朝鲜,入辽东;自南洋入澳门,入广东(《中国烟草通志》)。国人给烟草的取名来源于洋人的口吻,最早的烟草发现者哥伦布将此称为多巴哥(tabaeco),中文是谐音。烟草的传播是非常快的,仅福建向外传播就到达“九边”(辽东、蓟州、大同、太原、绥德、甘肃、固源、宁夏、宣府)。有个曲沃人在明万历年末(1618)年从福建回乡,在他的行囊中裹藏着一些神秘的颗粒,他悄悄在自家园子里播撒了这些种子,谁也不曾想到一个外来的物种就此与山西落地扎根。感谢《曲沃县志》有了这么一笔记载,让我确切识得了烟草进入山西的年份和这个叫张士英的人。

曲沃能成为山西烟草的发祥地得益于当地的自然条件,我们从“曲沃”之名便可想象。那么我就直接说收获吧,曲沃晒烟叶片大小均匀,颜色黄绿新鲜,油性大,燃性好,弹力强,柔而韧,加压揉搓不会成为碎末。曲沃县城东北一带以听城、南常、北赵和毛张村烟叶质地最佳,有“听城烟叶甲晋省”之说。种植烟草还成为当地农民生存的依赖这是一个意外事件,《曲沃县志》:“……民穷财尽,赖此颇有起色,今则邑民大食其利矣。”在民穷财尽的年代里活着,烟叶就像救命稻草一般神奇了。就这样,张士英的一颗烟种在明末引发一个前所未有的产业诞生在山西。

距曲沃县城较远的乡间,静悄悄地开张了几个破旧的小作坊,原先窑洞顶上晒麦子的场地铺满了黄金叶,阳光普照,煞是好看,恍惚临近秋日,谁家收整了那些叶子。这还是夏天,作坊里简易的工具没有停歇,那些做杂工忙碌的身影兴许就有一个叫郑世宽的外乡小伙子,细心的他在此间出卖劳力也偷学了制烟技艺。当地种烟面积没几年就迅速扩大,烟坊的生意也日益兴隆。郑世宽是在明朝天启年间(16211627)落户到曲沃下坞村,县志中轻描淡写的这么一笔,无意间确立了山西最早的烟坊在中国烟草历史中的位置。

创建烟坊之初,郑世宽全家老小齐动手,炮制烟丝。当一包包烟丝变为银两,郑家由原本的农民转而变为商人了。这时候作坊逐渐多了起来,他们所获得得烟叶甚至来源于同一块土地,而有些土地上生长的植物更为葱郁,这块黄土地十年九旱,地下水有时候很难滋润烟草的根部。竞争的激烈还在于销售,曲沃烟丝销往外地后,用户只能依据色香味来辨别曲沃烟丝的与众不同,当时各坊的烟丝都是一纸包装,彼此相似,难以确认。这时,颇有心计的郑世宽想了一个招儿,他找了个木块刻上自己名字当印戳,然后买来当地的一种特制的稿红,在自家产品包装麻纸上印制“郑世宽”这个标志性的牌号,以名为号,信誉由此而生。说到稿红,这是当地人用苏木、黄丹、白矾等原料在铜锅内水煮熬制的一种颜料,印上后被雨淋浸泡、风吹日晒也不退色,曲沃烟坊尤为喜用。据说,郑世宽派人取稿红时都是要求带着硬扁担去挑的,这是为了不使浆糊状的稿红摇荡以防使用前变质。现在我们所看到的郑世宽使用的烟标依然清晰如故就是得益于此。

这些意外获得的价值本非郑世宽所愿,他原本想用印戳的办法将自己的产品与他人区别开来,潜意识里只为了扩大生意稳定销路,却就此成为全国最早的烟牌之一了。到清初时候,郑世宽的烟坊得到晋东南潞安府一家大富商的资助,也许对方是个颇具战略性眼光的投资商,懂得占有品牌就意味着占有了销量。郑世宽的烟坊由此规模扩大了许多,销路越来越广,便促成了产品的系列化生产,以及针对性标志的使用:销往晋东南是“郑世宽”、出口蒙古是“晶生烟”、销往临汾是“永兴皮烟”。当年的晋东南一带,“郑世宽”烟丝独占鳌头,当地有说法,设宴不离“郑世宽”,没“郑世宽”席就不肥,算不得好宴。

今天,我们只能通过“郑世宽”的烟丝包皮想象近四百年前的烟草包装工艺。一张当地生产的有些偏黄的白麻纸,尺寸约一尺见方,外形比较粗糙简单,今天看来显得原始。麻纸上留下的红色印记告诉今人这是中国最早也最标准的烟标了,也是收藏者追寻的上品。太原的苏福钢先生收藏到它,我有幸过目,久久牵怀,也因它的出处离我老家不远,念念不忘,便记叙下来。

民谣:“车过韩信岭,旱烟喷鼻香。”韩信岭因汉将韩信的首级葬此而得名,位于灵石县南,是晋中盆地之南界,晋商南北货通的咽喉,民谣也体现了商贾们过岭时的心态。郑世宽用晋商的营销渠道经营作坊,乡里间彼此模仿生财之道,渐成规模,烟草也成为晋商经营品种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曲沃烟业昌盛之际,一业兴而百业荣。清代中叶,县内商贾云集,店铺林立,座商近千家,其中票号、钱庄有72家,他们的命运基本上被烟所左右。当年在曲沃与郑世宽“永兴和”齐名的大作坊还有:魁盛盖、兴隆昌、世昌和、福昌公等本地户烟坊。后来外地富商也加入烟行,创建了裕顺永、魁太和、东谦亨、西谦亨、南谦亨、北谦亨等等。曲沃烟草进入鼎盛时期,大小烟坊百余家,品牌主要有:“郑世宽”、“月生定”、“东生定”等数百种。

当时山西票号已遍布全国,形成了平遥、太谷、介休、祁县等金融贸易中心,晋商足迹遍及海内外,曲沃的烟草同样依仗着车运马驮,外烟主要要集中到平遥分发,那时候像曲沃高显的魁泰烟店年产量达1200吨,就专门组织了两个骆驼队运输,每队300多只,常年往返于俄国、蒙古、张家口、平遥、曲沃之间。当年的“东生烟”远销蒙古的库仑、恰克图和俄国的莫斯科、西伯利亚,以至于现在俄罗斯供应蒙古的烟丝还称“东生烟”,可见曲沃烟的影响之大。当时曲沃烟业的盛况以及平遥商业的繁荣,留在了烟商和车夫们的那句口头禅里:“拉不完的曲沃,填不满的平遥。”

郑世宽香烟名气大,仿造侵权很严重,郑世宽的烟就在包装上摁下一枚不同寻常的章:“告白四方近有无耻贼客会通贼烟房接我字号应利之积冒名食利尔等若听我劝即是人如若不听我劝变马驴羞死合户三代祖宗亲娘”。揣想,运往俄国的烟草上如果印上这枚章,不知道用俄语该如何叽里咕噜一口气读完。

品牌的作用不仅是求得一地之销,更促进了地域经济的发展。郑世宽始俑之后,清雍、乾时期福建之石马、江西之瑞金新城、浙江之塘西、山东之济宁、湖南之衡州、四川之郫县、山西之曲沃、甘肃之五泉等地的烟叶都已名驰遐迩。陕西《延绥镇志》:“烟草……各省之有名者:崇德烟、黄县烟、曲沃烟……。”这是中国封建社会末期农产品商品化过程中最早形成的、知名度最高的一批著名产地和著名品牌。到清末,烟草加工直接催生了中国近代最早的民族民用消费品工业之一的烟草工业,对中国的工业化进程乃至整个现代化进程都有重大意义。数百年后,这些历经沧桑的烟号已烟消云散,留给今人的只是一种怅然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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